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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二章 舞殿冷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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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秋末,人们出行必得穿上长衫。

  穆萌身体已大好,今日,她兴致盎然地穿上了一条珊瑚色广袖留仙裙,裙上有百褶,转起圈来似仙子在笙歌鼓乐中翩翩起舞。

  母亲身体也跟着好了起来,她此时迫不及待地想回家,与母亲妹妹团聚。到时,她就穿着这条裙子去,要是妹妹喜欢,也让宫里的绣娘给她做一条。打定主意,她决定明天就回家,她不喜欢这宫殿,冷极了,没有人来看过她。

  君上会来吗?会不会有人通知他她已经好了?还是别作太多幻想,等会去求了姨母让她出宫回家,这不是什么难事。

  “主君驾到。”外头,传来內官冗长的通报声,难道是神仙显灵了,想什么来什么,穆萌有一刻是恍惚的,恍惚过后她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。

  她坐到梳妆镜前,小女儿般地用手抚着自己的乌发,腰身向一旁侧去,娇俏地背对着鲁公。她本就是小女儿,这点她忘了,应是被之前的种种压抑过后,泯灭了性情,尤其是……

  她无暇多愁善感,见后头没什么动静,便停下手中动作,疑惑地缓缓转身,看到鲁公不苟言笑地站在她身后,她吓了一跳,连忙上前行礼:“臣妾拜见君上。”

  鲁公没叫起,穆萌原是他的外甥女,如今她是他的姬妾,鲁公之前没来过这里,等于没有经过任何过渡期,但他仍是自如地切换了这层关系,微微低下身,用手抓起穆萌的下巴,不顾她受到痛楚不适的表情,左右端详起来,然后松开。

  穆萌跪着低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,又听鲁公问她:“你觉得,暮山紫和你比,怎么样?”

  穆萌不解,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,但是记不起来了,她回道:“暮山紫是谁?臣妾不知。”

  “是夜溪宫的歌舞姬。”鲁公道。

  夜溪宫?这她知道,不是王宫的某处宫殿,而是鲁国鼎鼎有名的女闾。穆萌一脸惊讶的表情:“女闾的妓……歌女,怎么能和臣妾比,陛下言重了。”

  鲁公注意着穆萌的表情变化,一个人的性情变化怎得如此之大?之前他经常见到这外甥女,深知她的秉性,如今竟像极了个不经事柔弱的女孩,演得还真像啊,不仔细分辨还真会被她糊弄住。搞不好之前这一切都是他们穆家策划的阴谋,眼看天子不要她,她就来缠寡人,这种女子怎能和紫儿比?

  鲁公收敛了脸上的晦暗神色,抿嘴笑了笑,扶起穆萌,“寡人与你玩笑的,快些打扮一下,寡人带你去宫外转转。”

  穆萌颤抖着被鲁公扶起,一副受宠若惊的眼神望着他,而后弱弱地道了声:“是,君上。”

  侍女为穆萌梳了个髻,戴上朵绿芙蓉宫花后,穆萌便随鲁公出门了。她与鲁公同坐于一乘轿撵宫车,一路无言。

  宫车停于夜溪宫门口,穆萌像个小媳妇一样地跟在鲁公后面。

  “民妇拜见鲁公。”只见穆氏兴奋地上前给鲁公行礼,要不是穆萌走到她跟前,穆氏还真没从这宫女堆里找出她女儿,她还以为她姐姐等会和穆萌再一起来呢。

  母女俩互相紧握着双手,再见,恍如隔世,但她们未来得及叙旧,鲁公打断道:“听说小姨要为穆萌庆祝,特地包了这夜溪宫,请来头牌暮山紫要为我们献艺?”

  穆氏皱了皱眉,好像不是这样吧,不是姐姐信里说要为萌儿庆祝,特地包下夜溪宫,还邀了暮山紫为大家表演吗?难道情况有变?

  见鲁公已和穆萌坐到了主桌上,大声道:“开始吧。”

  穆氏摇头,不管了,反正都是同一件事,等会姐姐来了就知道了,她亦是上前陪坐在女儿身边。

  鲁公击掌两声,只见台上卢公公上场,神情自若地向众人鞠了个躬,然后坐在角落里的一条板凳上用二胡拉起了一阵惨绝的前奏。光听这第一声,就能让人觉着格外荒凉。

  台上黑漆漆的好一阵,卢公公拉完前奏,就有小侍女拿着蜡烛火炬,为舞台打光,所见之处,竟能看到星点的雪花,小侍女从这头跑到那头,竟是整个舞台的雪花布景。

  随后,有人撤下了舞台上头的幕布,整个舞台白雪纷纷,场面十分震撼。

  主角翩然登场,她身着红衣,梳着侍女髻,发后戴粉色牡丹,飘然垂下绸制流苏。额上描着梅花花钿。虽满身都是红色,脸上却是肃然清冷。她低垂着眼眸,目光锁在一处,拿着一束红梅,赤着脚踏雪而来。

  暮山紫舞毕,卢公公拉完曲退下,由小侍女将古筝置于舞台正中。

  暮山紫边奏古筝边唱道:

  “停在这里不敢走下去,让悲伤无法上演

  下一页你亲手写上的离别,由不得我拒绝

  这条路我们走得太匆忙,拥抱着并不真实的欲望

  来不及等不及回头欣赏,木兰香遮不住伤

  不再看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,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

  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,借不到的三寸日光”

  ……

  唱完,台上已积起了厚厚一层雪,又换小侍女弹琴,暮山紫再持红梅跳舞。

  她左手举梅,娇美的身躯围绕着梅花旋转,眼神定定看向一方,右手配合着甩了几方冷袖。

  舞殿冷袖,风雨凄凄。

  不知哪里刮来一阵风,布景再次被盖上漆黑的幕布,灯光又打到了舞台一侧的亭子处,亭边“生长”着一株梅,少女寻梅至此,背对着观众,看着梅花花瓣与少女的流苏朝一个方向飘散。

  “一梦长亭水潺潺,落梅已纷乱”,尽显落寞孤独之感。

  待梅花落尽,少女再执那一束梅,踩着梅花花瓣再舞。舞到高潮之处,冷袖朝后一甩,身体向后一危一颤,袖口朝前一推,手上一束梅往前倾,似折枝凋落状,这动作,哪怕有一丝偏差,都会让整个表演“一败涂地”。

  犹记得千氏流放的那一年,是个大雪纷飞的季节,全家人赤着脚走在雪地里,多半人被冻死,没死的更惨,踩着前一个人的血印子继续受更多的难,遭更多的罪。

  此时地上的红梅花就如那血印,直触暮山紫的内心,她的忧伤多半来源于此。

  而在鲁公看来,她简直是降临凡世的落难仙子,满心满怀的怜悯心思,菩萨心肠,是怎样一个高洁的女子才作得出如此清冷的踏雪寻梅舞。她不冷吗,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神情,难道她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?

  “不再看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,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

  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,借不到的三寸日光

  那天堂是我爱过你的地方”

  这日光三寸怎么足够,怎么抵挡的了装满整个舞台的冰封之寒?

  最后三句唱,暮山紫独看着鲁公,然后就此停止,对众人福了福身,以示谢幕。

  鲁公唤了一声“紫儿”后忙不迭地上台,搀住了暮山紫。他让暮山紫坐在没有“雪”的一处,然后捧起她的双脚端详起来,她的脚已冻得通红,过不了多大会定会肿起来。

  穆萌不明情况地跟了上来,很是不解道:“君上为何对一个歌姬如此,这样有辱您的声名。”

  鲁公用那渗人的眼神震退了穆谨。

  “主君莫要生气,暮山紫姑娘的表演真是精彩,民妇与女儿看得甚是满意……”

  “混账!”鲁公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理会这母女俩。转而帮暮山紫揉着脚,心疼道:“紫儿何苦如此为难自己,有什么难处大可和寡人说。”

  鲁公自暮山紫出宫那日起,一直派暗卫保护着她,随时向他报告她的动向。当他一得到“穆氏要求暮山紫登台,为她女儿庆贺表演传说中的‘踏雪寻梅舞’”的消息时,他就急急赶来,打算为她做主。

  这舞虽美,但极费精神,他看到暮山紫此刻脸一阵青一阵白,就后悔刚才因看得太入神没有及时制止。她们真拿紫儿当成供人取乐的歌姬了?这是要让她与穆萌一较高下,摆摆她们穆氏的威风?。

  此时,昭穆夫人才赶来夜溪宫,她先向鲁公行礼,再开口坚决道:“君上,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,请随臣妾回宫再说。”

  鲁公厌恶地甩开昭穆夫人的手,夫人往后跌了好几步,穆萌却看不下去了:“君上怎么如此对姨母,她是您的妻,我是您的……您的后宫,为何您对一个低贱的舞女呵护至此!难道……”

  昭穆夫人不顾是伤着了哪,马上站起来上前捂住了穆萌的嘴,让她不要继续说下去。

  可怕就怕在还有一个什么都没搞明白的穆氏,她见自己姐姐和女儿被欺到如此地步,想着女儿如今只能自称“后宫之人”,就忍不住理论道:“民妇女儿清清白白的姑娘,跟随您那么些日子,鲁公也该给个名分了吧。”

  昭穆夫人真是想,想挖个洞把她这妹妹埋了。

  却听见暮山紫在旁边释然道:“君上,两位贵人说的是,妾身身份地位,这歌正是妾身献给您的,就此别过吧。”

  暮山紫推开鲁公,态度决绝地正欲往后台走去,不带一丝眷恋。鲁公却一把拉过她,“紫儿,随我回宫。”

  不止暮山紫,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鲁公。

  鲁公正色道:“即日起,下鲁公令,封暮山紫千氏为汐夫人,居披香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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